琵琶娇娘要找夫君!
       这确实是江湖上的一件奇闻、一件大事。六年前,琵琶娇娘夏凤儿曾许过一门亲事,男方乃是洗雨城富商陈树同膝下二公子陈屹儒,凤儿喜屹儒之学识,屹儒爱凤儿之音律,本应是一段佳话,却不料世事无常,变故陡生,陈家惨遭盗贼血洗,财物一空,人命全绝,府院付之一炬,陈屹儒也在此次变故中丧命,从那以后,夏凤儿立誓终生不嫁,以慰知己。
       而今的她虽年有二八,但貌美不减当初,可谓倾城。如此才貌双全之红颜,竟不择偶,难免惹来世人叹惜,多情者怜悯,其中也有大胆追求者,却不幸被她的固执所击退,就在人们都以为这个刚烈女子将坚守承诺,孤独一生的时候,一张比武招亲的帖子令所有悬念设计家们大呼意料之外。
       读到这封请柬的少年并不晓得这些故事,只是觉得有趣,可他身边的鬼舞却着实打了个彻骨的寒颤,平时少言寡语,沉着冷静的他居然从主人手中抢过请柬,一遍又一遍地读起来,仿佛请柬上的每个字都被扣了出来,塞进了他的眼睛。
       面对鬼舞的一反常态,少年有点不知所措,他没说话,因为他不敢打搅这位武士难得一见的激动。
      “哈哈哈哈”鬼舞大笑起来,随手将请柬还给主人,并暗示性地点了点头。
       少年不懂,刚才执意要离开的他居然会因一封请柬而改变主张,难道他也想凑凑热闹?但他没多问,与伙计道:“好吧,我们一定参加。”
       回到知音客栈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客房后,鬼舞方将琵琶娇娘的往事告诉主人,并加了句:“这个热闹不凑凑,肯定要后悔的。”这更加勾起了少年的兴趣,他呀,最喜欢凑热闹了。
       这一天,所有来到知音客栈的顾客都得到了一份请柬,而且出于对琵琶娇娘的尊重,大家都没有拒绝,所以,喧哗从白天延续到了黄昏,又从黄昏持续到了黑夜......
       夜晚的锵龙岭别有一番景致。半月当空,披纱缠雾,在淡淡的云层里漫步,所过之处皓洁如昼,宛如一颗镶嵌在暗黑里的水晶,令观望者遐想无限。相信月仙子定是位绝代美人,她以湖为镜,擦脂抹粉,光彩照射在镜面上,她不禁被自己的美艳所倾倒,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,惹得湖水银粼泛动。温馨明亮的湖泊四周是黑漆漆的森林,林木高耸,风拂梢躁,仿佛密密麻麻的爪牙挥舞着,令人生畏。
       今晚的知音客栈灯火辉煌,围绕着湖泊看去,到处都是篝火燃燃、人影晃动,肉烟缭绕,就像在开篝火晚会,有说有笑,边吃边闹,喜悦欢腾。
       在湖的中心,客栈的伙计们趁下午闲暇时早已搭建好了一个水台,长宽各二丈,水台四边挂满了彩灯,其独立中央,格外显眼。但欲通往水台并不容易,因为无桥可过,只有二十个木桩立于湖中,彼此相隔约有五步,通往水台,还真不是平常人能够踩得过去的。湖边就有不少人在为此发愁,恐自己脚力不胜。有几个自信的也尝试过,可都是踩不到第二个木桩就变作了落汤鸡,招来众人嘲笑。
       那少年问他的仆从道:“鬼舞,你一定可以蹦过去的,对不对?”鬼舞只是点了点头,少年笑道:“如此那老板娘非嫁给你不可了。”鬼舞不作声,他蒙着面,也看不到他是何表情。少年不再多问,与鬼舞一起离开湖岸,坐回了客栈预先为大家准备的观众席上。
       距离比武招亲只有一刻钟时间了,气氛越来越紧张,会场的嘈杂议论声也逐渐压低了,都在等待着主角上场。琵琶娇娘今天一直没有露面,伙计们都不晓得她到什么地方去了,但没人认为她会失约,在这世道上混,若丢了信用,便丢了将来,谁都不敢冒这个险。
       时间在流逝……
       少年又问鬼舞道:“你见过那个老板娘吗?”鬼舞道:“一面之缘。”少年道:“那她长得好看吗?”鬼舞深沉得低了低头,少年趁机把心思掏了出来,与鬼舞道:“你不是还没成亲吗?说实话,虽然没见过你的真面目,可你确是个好汉,心地又善良,说话短而精确,功夫也一等一的好,那个老板娘不是比武招亲吗,又不是比脸蛋儿,我担保你要上场肯定能把她俘虏,如此一来…”鬼舞沉默不语,只在听他瞎扯,不往心里放。少年唠叨完了,见鬼舞没反应,也心知肚明多说无益,便住了嘴,把目光朝向前方的水台。
       就在此时,一阵悠扬的琵琶曲子从东面随风飘来,萦绕在湖面上空,陡然间,一个红色的影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,飞速踩着湖面上的木桩,轻盈无比地落在水台上,而那支曲子还在持续着优美的旋律,红色影子在落台的霎那即盘坐下去,怀抱琵琶,忘我地弹奏着。
       众人皆大惊失色。
       所有人都猜到了,那便是琵琶娇娘夏凤儿。
       会场又沸腾起来,彼此都在夸这女子好身手,不愧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。
       这时,沉浸在惊叹中的少年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说道:“好音律。”倒是与众人不同。可回头寻声,却辨不出是谁发出的评论。不等他多想,一支琵琶曲嘎然而止,四下又恢复了安静。
       看席距离水台甚远,大家都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,但竟能听清楚她的每一句言语,就看她闲缓优雅地站起身来,向观众们鞠了个躬,以其独有的宏亮而清脆的声音说道:“适才小女子弹奏的乃是七城时代有名的《望君春》的前半曲,此曲之意,少妇闺思,正适小女子此刻情怀。”
       岸上忽有人喊问:“为何只弹半曲?”夏凤儿答道:“欲听后半曲,请于此台上技压群雄,回到新房,我当与君细味全曲。”
       正如鬼舞所言,这会场上都是些草莽,没几个懂雅的,夏凤儿说到新房,便有人捣乱,喊叫起来:“若能把你抱回新房,谁还有功夫听那玩意儿?哈哈哈哈…”哄场大笑。
       夏凤儿朗声道:“夫唱妇随。若果真有人能够胜得小女子为我夫君,他爱听什么,我便唱什么,怕就怕诸位英雄没这个能耐。不信,就上台来试试。”
       此言一出,便有人跃跃欲试,冲在前面的是个身穿短袖裤,脚踩草鞋的粗旷汉子,一脸的络腮胡留的比头发都长出许多,就见他边往台上冲边嘶叫着:“看我张斧爷来抱你进洞房,哈哈哈哈。”
       别看这汉子粗胖,动作却不拖泥带水,哈哈间已经踩过木桩,踏到了台面上。
       坐席上鬼舞低声与少年说道:“这个张斧爷是孤枫城一霸,仗着花不完的家业欺民霸女,早已惹得侠义道人切齿为恨,只是他手上功夫极为毒辣,不少侠客败于他手上,使其气焰越发嚣张,难以管束,不想他今日也来凑火。”少年担心地问:“糟糕,这家伙那么厉害,老板娘恐怕…”鬼舞道:“未必。”
       少年便又将注意力放到水台上,那张斧爷初立稳脚跟,便听的夏凤儿与他说道:“孤枫城的女孩儿还不够您斧大爷糟蹋得,怎么?今日也有兴趣逗逗小女子?”张斧爷扯声大笑,说道:“那些个木头货色老子早他妈玩腻了,一点乐味儿都没有,早听说琵琶娇娘够他妈骚辣,这会儿看了真是不假,你我都算道上有名姓的,倘能讨你回去做夫人,也算老子面子足,搞什么他妈的比武招亲,我看不如你就依了我,跟我回去得了,万一动起手来,一个不慎伤了美人儿,那多让人心疼,哈哈哈哈…”夏凤儿道:“唉呦,瞧您这一口一个他妈的,别说您长得一张驴脸,您就是个玉面小子,凭您这副口才,哪个女人敢跟您走啊?”张斧爷天生的奇丑无比,早习惯了别人揭这短处,已修炼的不痛不痒,脸皮厚到了极点,依旧提嗓大笑,把贴身的斧头挥舞起来,道:“男人要的是他妈的能耐,脸蛋儿漂亮顶个鸟事?眼下就让你瞧瞧你未来夫君的手段。”说完,挥斧朝夏凤儿奔去。
       台下的人就等着这一刻呢,张斧爷那把斧头没什么稀罕,他在江湖上耀武扬威,人们习以为常,其实说到底,再厉害也不过那两下子,大家关注的是琵琶娇娘的身手究竟是什么模样,毕竟她不怎么在道上走动,也没几个人见过她出手,名声虽响,却不知实际如何,这当会儿,该是看个底细的时候了。
       张斧爷那斧头分量可不轻,足有百余斤,扫动起来隔老远都能听到忽忽的声音,招架的人若挡不住避不开,肯定会如碎石一般,被劈为几瓣。可张斧爷此时并没使狠劲儿,他哪里忍心下死手?不过是虚劈而已,如此一来即使真打上了也不至于伤重了美人儿,二来也可试探一下对手的虚实。
       夏凤儿则十分憎恶这个又丑又色的混蛋,以往他在孤枫城作恶,欺凌了多少良家少女,早有前往除此一害的盘算,无奈诸事缠身,不及实现罢了,今日送上门来,安能放过?想到此处,展身后撤一步,避开其第一道锋芒,瞬间从琵琶中抽出一把剑来,原来,她的兵器藏于乐器之中,琵琶的顶端即为一机关,平日里再怎端看也是个琵琶,到危及时只需握而一转便可抽出为剑。夏凤儿轻轻将琵琶掷于地,舞动手中长剑攻向对手。
       那长剑纤如丝,软如蛇,却甚为锋利,在夏凤儿的手中更似舞者裙摆,飘忽不定,一剑幻生万剑,缠绕在张斧爷的面门和胸膛前,竟致其不敢将斧头抬起,生怕被变幻莫测的剑气伤了手臂,直吓得他连连倒退,险象环生。
       在群雄面前被个女子打得不敢招架,何等狼狈,为免自己名声有损,张斧爷决定拼上一拼,好歹争点面子,于是他豁出去了,把手中的斧头拼命往上抬起,以图隔开对手凌厉的快剑。
        夏凤儿就在等他出手!
        嗤嚓一声,众人还未看清怎么回事,已见张斧爷那把重达百斤的斧子从他的手中脱落,朝空中飞将而去,扑通一声掉进了湖中,水花溅落,夏凤儿的剑也逼到了他的咽喉,还发出铮铮的声响。
        台下少年也没看明白到底怎么回事,便问鬼舞,鬼舞道:“夏老板的剑乃剑中极软,只要使剑的人能够把剑的力度和速度掌握准确,即可形成麻花势,任何坚硬重实之物,只要进了这个麻花里,都将被缠得结结实实,而后剑往回收,麻花势成散收状,剑的锋芒在斧头上产生的磨擦足以让使斧的人手臂震麻,酸软无力,这样,斧头就会脱离,随剑而飞了。”少年道:“就是说,就算换成我,我也能把他的斧头给带飞了是吧?”鬼舞摇头说道:“您的力道还不够。”少年道:“那你总该也能做到吧?”鬼舞又是摇头,道:“我使不了那么软的兵器,你回头耍耍柳条,你就会懂了,要把它运用自如,可不是一日之功。”少年记住了,他决定有空就去折枝柳条来试试看。
        张斧爷尽管不甘心败在个女子手上,但对手的本事实在令他无话可说,瞄着横在脖子上的宝剑发出的丝丝寒光,他认输了,长长地叹了口气,拱手抱拳,一字不发,回身往台下走,恨不能马上飞出这会场,找个地方躲起来,免得丢人现眼,看众人笑话,可他不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。
       夏凤儿厉声喝道:“且慢走!”张斧爷住步回头道:“我已认输,你还要怎地?”夏凤儿道:“你性急,却忘了问台上的规矩。”张斧爷道:“比武就比武,还要什么规矩?”夏凤儿冷笑道:“果真是个草包,孩童跳马,还分个谁当马,谁来跳呢,咱江湖中人,莫非连孩童都不抵?”张斧爷羞愧到了极点,哼了一声,问有何规矩,夏凤儿道:“你出手争老婆,我出手难道就不要个彩头?”张斧爷道:“我即输了,当遵守规矩,你直说便是,老子家财万贯,不怕你要黄金万两。”夏凤儿道:“那一堆破铜烂铁,我知道你不希罕,我要的东西,肯定是你最稀罕的。”张斧爷一听,冷汗直冒,道:“难不成你要我这条命?”夏凤儿笑道:“小女子比武招亲,乃喜事,何必见死人添晦气?放心,你的烂命我也不希罕。”张斧爷稍稍放下心,放声笑道:“那倒怪了,我倒想听听有什么东西让我最稀罕。”夏凤儿正声道:“我要你那传宗接代的根子。”张斧爷一听,顿时打了个麻透全身的寒战。
       台下笑声哄起。
       少年把脸赶紧转到鬼舞怀里,羞涩无比,咕哝着:“这老板娘好不知羞耻。”鬼舞却冷冷地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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